桂香岭上大鼎咸饭飘香
昨天还是细雨霏霏,湿冷的寒风裹着雨丝,直钻入人心尖上。谁知道老天爷竟如此懂人心,知道我们早有放飞心情的念头,一夜之间招来了喜人的阳光。天空就像一位画家为它描绘出了一幅调色板,蓝得清澈透明。车子在安厚小道上拐了几个弯后,来到了桂香岭。
桂香岭横亘在安厚和云霄马铺交界处,我们在山上寻觅着足迹,这里的红色故事,在幽暗的红军洞、神圣的伯公庙和古道石板间,在闽西南游击战时,谱写了军民同心的热血事迹。这里没有了市井的烟火气,而多了些山野的清爽。从上山下来,忽然,鼻尖嗅到了阵阵饭菜香,我们从山上往下眺望,不远处,炊烟袅袅升起,在屋顶上空盘旋着,好像在不断变幻着,努力要把即将落下的夕阳调成暖色。
我们快步往山脚下走,好奇地钻到厨房里,这间半山腰上建起的平房,里面设有柴火灶,在这宁静的半山腰,因为有了一口大铁锅,一堆柴火,就充满了人间烟火气。几个大姐正在厨房里忙活着。此时,大鼎下柴火噼里啪啦响,是桂香岭上最动听的节奏。一位专门负责烧火的大姐不断地把一根根树枝往灶膛里塞,跳跃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。站在大鼎边掌勺的是一位年轻的姐姐,姐姐个头不大,但锅铲在她的手里却格外听话,一上一下富有节奏感。只见姐姐不慌不忙,把切好的三层肉缓缓倒入大鼎里,在旺火下,三层肉“滋滋”作响,里边的油脂很快被逼出,许是土猪肉,整个房子瞬间被浓浓的肉香包围。待三层肉爆成八分干,呈现焦黄色,倒进鱼露、红葱头,整个大鼎上空瞬间被香气弥漫。接着,是泡发洗净的香菇丁、虾仁、鱿鱼丝等佐料,刚在田间地头讨人欢喜的肥厚芥菜,此时变魔术般被洗净,整齐放在菜篮里。闽南冬季,芥菜一直是人们的最爱,偶有左邻右舍送些自家种的芥菜过来,我都满心欢喜。把三层肉爆香,在锅里翻炒几次,再把芥菜装砂锅里慢火炖,是一道非常上口的下饭菜,尤其是下霜时,芥菜特别清甜,那微苦中带甜,是芥菜最吸引人的地方。看着篮子里绿油油的芥菜,我明白今天的主题就是——大鼎芥菜咸饭。
只见掌勺姐姐把切得有点粗犷的芥菜头先倒入大鼎里翻炒,再倒进芥菜叶,绿油油的芥菜迅速和其他佐料融合在一起,铲子在锅里飞舞着,爆炒一会,芥菜变得油亮软塌。大鼎里,五颜六色,动静结合。菜盆里,提前泡好的大米,沥干水分,把它们一股脑儿倒入,再慢慢喂水,这么一顿忙活,大鼎咸饭的前期工作基本结束,掌勺姐姐此时脸颊泛红,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慢慢滑落下来,盖上巨大的木锅盖。负责烧火的姐姐此时把大火改成了文火,可别小看这烧火工作,它也有很高技术含量,每次回老家,看到婆婆在柴火灶煮大鼎咸饭,我都跃跃欲试,想帮着烧火,光是引火,我就经常以失败告终,烧火过程也是难以掌握火候。我不得不佩服眼前的这位烧火姐姐,她坐在灶口前,不紧不慢地往灶膛里放进树枝,还把几枝树枝架空,堆成一小堆,慢慢地舔着鼎底,青烟在锅盖周围盘旋着,像桂香岭上清晨的薄雾,缠缠绵绵最后凝成一股钻进烟囱里。掌勺的姐姐说:“大鼎饭是要慢慢喂火煮透,让大米吸饱油脂,芥菜慢慢熬出了香甜,才是最本真的味道。”屋顶上,突然飞来几只山雀,唱着我们听不懂的歌谣,它们是不是也特别喜欢这一锅的人间烟火。
我走出厨房,来到三角梅架下,抬头间,几棵爬藤的三角梅开得正欢,在山风呼唤下摇曳生姿,露出甜甜的笑脸。花枝轻颤,姹紫嫣红的花瓣带着几分妖娆,跟随着山风往厨房方向飘去,和大鼎芥菜饭香融在了一起。此时,这里的小村庄显得特别宁静,远处,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又很快飘散。站在这半山腰,心情格外放松,往下看,是真实的烟火人间,抬头间,却又是山上美好的自然风光。
儿时,我们的童年也非常朴实美好,记得不谙世事的我,经常拿着盆子跟着姐姐到生产队要回来一些咸饭锅巴,那是我第一次认识了什么叫大鼎咸饭。每次生产队煮大鼎咸饭,都会逐家吆喝,让村里的小孩子盛咸饭,拿锅巴,金黄色的锅巴特别香脆,给我们的童年带来了无限温馨。
待到包产到户时,我们的日子也渐渐好转,但父母亲每天都到田里忙农活,奶奶只会煮稀饭,不让我们饿着肚子。只有遇到雨天,父母亲才有空煮大鼎咸饭。在20世纪80年代,物质条件还十分匮乏,能吃上一顿大鼎咸饭已经算是改善伙食了。平房里的大铁锅烧起来,用点猪油爆香,没有其他佐料,就在家门口的小菜园挖只笋或者芋头,也可以是菜园里拔棵包菜或者芥菜等应季蔬菜,饭还没熟透,我们就已垂涎欲滴。好不容易熬到掀开木锅盖,盛上一碗香喷喷的大鼎咸饭,不用配其他菜,大口扒拉着,心满意足。那是我们家柴火间传递出来的烟火气,也是永远吃不腻的家常味道。
“开饭啦,开饭啦”,不知谁喊了一声,把我从遥远的记忆中拉了回来,木锅盖被掀开的一刹那,热气裹挟着芥菜咸饭香扑鼻而来。白雾慢慢散去,掌勺姐姐把饭翻了翻,大铁锅里的咸饭米粒颗颗充实饱满,五花肉裹在其间,肥而不腻,芥菜和香菇吸饱了汤汁,脆嫩可口。桌上还精心准备了好几样本地特色农家菜:三层肉炖咸菜和苦瓜、陈年老萝卜干炖猪蹄、安厚豆腐、烟肠……我们围坐在桌前,吹着桂香岭上阵阵山风,就着桂香岭上的山水品尝。米粒弹牙,芥菜梗脆嫩,伙伴们吃得满嘴流油,纷纷夸这里的饭菜比饭店里的山珍海味还香,旁边有人笑着说:“大鼎煮的咸饭,柴火慢慢熬,这些食材和这里煮饭用的水,都是纯天然的,不香才怪!”我不禁沉默了,在那个特殊的年代,若是红军也能吃上这么一碗热腾腾的芥菜咸饭,多好。
吃完饭夕阳已慢慢落下,我们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,准备返程。桂香岭的大鼎咸饭香,沾着烟火气悄悄沾上了我们的衣角,跟我们一同踏上归途。回望,桂香岭已慢慢模糊,风吹过树梢,好像在诉说那段难以忘怀的烽火岁月,那薪火相传的红色火种。桂香岭的美,不在它有多巍峨,而是在岁月流转中,桂香岭那些温润的故事让人念念于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