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春节

隐于闽南那片毫不起眼的山区最南边,就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平和。我见过她无数的笑逐颜开、春光明媚的样子,也曾遇见过她无数次忧郁静默或沉稳自若的神态。沉默的琯城和静静流淌的母亲河花山溪,安静得如夏日大芹山涧里的一缕清泉,在松下石上汩汩流动。那灌溉着漳州平原大地的六条生命河流,有五条竟源自我家乡的大山深处,但它从来不向世人炫耀、也从不向世人诉说。“水,不争则利万物。”让人读懂了水的哲学与智慧,正可谓:圣者无名,大者无形。
转眼已是2026年。仿佛也是刹那间元旦已过去了一个月。冬日暖阳夹着春天的气息,坦然地在大山里苏醒;这里有太多自然时事的变故,也夹杂着太多人事的许多交集和倾诉,而每一次遇见和回眸,就像是书案上书写的红彤彤春联一样,墨迹未干,便被人笑吟吟地取走了去,而每一次赞颂语音便都像是一次次的心灵抚慰,就像这四季流转的春光一样,让人时时刻刻感受着与时光陪伴、与岁月同在。在这春节气韵里的小溪琯城,有着别致的闽南年味。
闽南·腊八节
才忙完厦门平和商会的“新春送福”的一系列团拜活动,紧接着又是福建师范大学厦门校友会的“写春联送祝福”活动。才刚刚歇下来,远方家乡平和县母校又迎来一百多年的纪念活动,校长的一通闽南腔的电话,联系着家乡和我在厦门第二故乡的情感,虽近在咫尺,却又远䣓着大山大海。又让我忙活了整整一天时间,绘了一幅画又写了一张字。而家里此时也正忙着煮腊八粥,祭祀祖先和神灵、祈求来年的平安吉祥。没想到,腊八这植根于中国古老的中原农业文明,也在闽南扎下了根。
我每绘一幅画、每写一张字,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,从裁纸到调理研墨丹青,所有的一切都是认真细致的劳动,每一次的对应都能经受住时光的检验,每一次的相遇和别离都值得加倍珍惜。别小看了这一间隐于海上花园小区的避静小书房,丹青在侧,翰墨飘香,采菊东篱下,简直就像诗一样在远方的存在。每一次为自己或为别人打工的独立日子,别有芳华,故自芬芳,拥微光也作星辰,冷暖自知罢了。
琯城·小年
回到了家乡老家,向表弟借了一辆电动车,骑着它先横穿这座生于斯长于斯的琯溪山城。在慢慢穿行于老街小巷,往日时光仿佛回到了眼前。老街陋巷显得十分地破旧逼仄,远不像小时候见过的模样。老街上写着“本地面”的老店,飘散着熟悉的淡淡的油葱清香;往昔一碗“水面”虽然只需几毛钱,但也要积攒一个星期才能够解解嘴馋。
熟悉的骑楼老街道,变得越来越拥挤狭小,老去的街巷令人感慨又充满了回忆。春风吹拂着花山溪岸柳,老街老屋上瓦片也布满了苔痕,苍翠如新。接连几天忙碌着会亲访友,也忙碌着过年的一切准备,接连不断地搞卫生、置年货、书画联谊等,忙得不亦乐乎。
闽南小年习俗,就是家家户户忙着清尘、蒸粿、贴春联等等。老街上人来人往,比往日都热闹,卖甜粿、发粿和卖春联的小摊小店,吆喝声此起彼伏,生意格外兴隆,春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、气氛也越来越浓厚了。忙碌了一年,真到了年关,反而有一种忙碌中的充实和快乐。最急切的时光也会随着年节的齿轮转动渐渐趋向于平缓,带在身上的那种压力与压抑,也会随着春潮涌动而变得平静与自由,在春节的诗性栖息中率性吟啸。在宏大的中华传统文化与历史叙事中,我们作为中原南迁的后裔族人,对于年的理解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感觉,血脉偾张的声音里,多了一层黄土地的聆听细微处的空谷足音。虽然我们远祖源自中原大地,对于那段中原战乱南迁历史沿革我们并非完全了然。但对年的理解与渴望,仍然像每张残页之中依旧蕴含丰富的人文信息,有心观察,仿若菩提花开,气象万端。对于年的庄重与虔诚,被看作仿佛前朝,是从几百上千年时光深处向我们走来的时光老叟,将是一场以精神和物质的双重为要素的和解,像是真正的汉子踏浪而歌,何不听他娓娓道来,领悟着这独特的北方与闽南文化和融共荣的民俗魅力与精神乐趣。
年,变成了余音缭绕的音符,流淌在每一本翻动的历史长河中、翻动于斑剥蚀迹的书页间时。我想象不到,除了安静下来读她之外,还能有什么可以和她媲美的样子。
小溪·立春
立春,春雨像预约好的一样,飘飘洒洒漫天飞舞,整个小城沐浴在春风春雨中。季节的节奏感恰到好处,甚是自然也充满美感。这种大自然的节奏也渗透到大多数人的生活中,虽曲调各异,但总是能汇入宏大的生活与生命主题序曲当中。天气也开始慢慢回暖,家里红木几上的水仙花也依次开始绽放,吐露出芬芳。春天里的花,不只是给我们芬芳,还给了我们希望、给予眷慰。
花山溪畔,五篷船像小时候见过的一样,在桨声灯影里漂泊。看到这幅画面老回响着“溪水潺湲绕郭行,春风拂面鸟声清。”的诗句。家乡有一句口头禅:冲出洪濑口就是一尾龙。以前的洪濑口,是家乡水路、陆路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,也是曾经的平和人走出大山的唯一途径。这灵山活水,有风来,有龙过,走出瓶颈,便打开了无限开阔的一个世界。于洪濑口而言,它是千百年光阴流逝处的蓦然回首;于水而言,它是平和人朝夕相处时的每一度守望。大山人的生活并非只是诗意,更像是人忠实于内心的诚挚和滴水穿石的坚韧斗志。其实,洪濑口还是那个洪濑口,人的意识觉醒和开拓的视野,才是人的活水源头。就像山上的杜鹃花,在未开发的季节,神奇的力量在树枝里积蓄,一旦时机成熟,就会喷薄而出,开满山野。花开真不是等来的,在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往往是它们在蓄能量,在等季节,在等赏花的人,在等着立春踏青和赶路的人。
山城·除夕
除夕之夜,连续一年的奔波、连续半月的忙碌,仿佛都只是静静地等待这一时刻——除夕,千家万户都沉浸在这万家灯火、万家团圆的快乐节日中。儿子一家四口,在闽北武夷山过春节。家里的除夕之夜也就显得格外简单和清静。
除夕,真是中国人最幸福的事情——被遇见,被团圆,被珍视被怀念。春晚,在我们这团圆的小家庭里,虽然减少了许多小时候守岁的渴望与热情,但那种浓浓的年味、人情味还有,只是在被过多的社会造势和浮躁中诠释着更多的滋味。
也许,在往昔贫瘠的物质与孤陋寡闻的生活中,我们可以在春晚中,借得欢颜笑脸的片刻快乐和偷得开心忘忧的时光;而如今,在更广阔的味蕾世界里,我们可以找到更适合自己的口味,我们身处的世界,既然已有了多种需要和不需要可供选择,那就随意自然最好。但年还是依然一如既往,从幼小到年老,一家人围炉在一起,吃着年夜饭,说着人情话,几百年、几十年如一日,团团圆圆乃是人心最驰往的方向。
春晚的钟声响起,小城的夜空礼花满天。春的序曲拉开帷幕,也昭示着这个有着56个民族的和谐的大家庭,国泰民安与风调雨顺。这是个不被拘禁的精神家园的时代,在这闽南家乡山城,美好的春天也如春潮般涌来,从今初一一直到元宵十五,每天都有不一样的热闹场景上演——初一不扫厝、初二迎婿日、初三困晚眠、初四迎灶神、初五迎财神等一直到初九拜天公、十五闹元宵达到最高潮。而每个日日夜夜,山城大街小巷“看芗剧社戏、弄狮迎龙艺、元宵灯会”,更是吸引无数人观看喝彩。走过了山山水水,直到了此时此刻,一切努力奋斗、奔忙打拼,才让我们放下旅程的疲惫,才让我们感到了一切付出都是值得!
元宵过后,年的气息终将会慢慢散去。当明日的太阳从大屏山升起,当追寻的脚步又要从这大山走出,不管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的无奈与精彩,故乡永远都是不变的情怀,此生的灵魂一旦在这留宿,从此就再也不会有过客一般的迷茫,反而会让每一个有着大山胸襟的游子,尽管似如一棵流淌漂泊的浮萍,在喧嚣和宁静并存的世间池塘中,也要用自己微不足道的风景点缀着万千风光如画的水乡,又在这水乡泽国的韵致里丰富着自己、生动着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