赴一场新年
年味儿是从巷口第一缕晨光里漫出来的。天刚蒙蒙亮,薄雾像一层轻柔的纱,把整条寻常街巷都裹进一片朦胧里。还没等太阳完全掀开雾帘,街上就渐渐热闹起来,早起的行人裹着厚衣裳,脚步匆匆却带着几分轻快,街边的小店陆续掀开门板,吱呀一声,撞碎了清晨的安静。春联早已贴上门框,红底金字在雾气里格外鲜亮,往来的人影三三两两,手里提着刚买的年货,笑语轻声随着风飘远,连空气里都浸着一种踏实又欢喜的气息。
晨雾还没散,寻常巷陌里的春意,裹着年关的热闹,从家家户户的窗台与门口冒了出来。红灯笼早已挂在巷口路边的一排排树上,流苏垂着晨露,雾蒙蒙里透着点暖红。最惹眼的,莫过于摊位上那一盆盆水仙,青绿色的长叶亭亭舒展,像被春风梳过一般利落,花瓣裹着花芯,不浓不烈,混着早点摊刚磨的豆浆香、菜市场新摘的青菜香,还有门把手上挂着的中国结,垂下来刚好挨着水仙的叶片,风一吹,中国结晃,花穗摇,年味便在这晃动里,漾得满门都是。
巷子里的春意,总比别处来得更实在。巷口花摊的老人,也把水仙从各种花卉中挑出来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,一盆盆打理得干干净净,叶片擦得发亮,旁边还摆着红纸包的年桔,挤挤挨挨,格外讨喜。路过的人总要停下脚步,有的问一句价钱,准备买回去过年摆屋,有的只是蹲下来看一看,摸一摸花瓣,老人也不催促,慢悠悠地整理着花束,偶尔唠几句。于是路过的有人买上一盆水仙,和刚买的鱼、肉一起拎着回家,一路上,花香绕着菜香、肉香,节日的美好,过年的喜庆,就藏在这烟火气的琐碎里。
路过邻家窗台,边门的大妈总要抬手摸一摸水仙光滑的叶片,指尖沾了淡淡的香,随口和屋里的人唠一句:“你家水仙开得真旺,赶在过年添彩哩!”屋里人探出头,手里正忙着贴福字,应和着:“是啊,特意留着迎新春,回头给你家也端一盆!”笑声混着花香,把微凉的晨风吹暖了几分,连窗台上贴着的“福”字,都像被这暖意衬得更为鲜亮了。楼下的住户还把水仙摆在门口的木柜上,和刚买的蒜苗、萝卜挨在一起,旁边还立着两串挂好的腊肠,青白的叶,奶白的花,衬着红的萝卜、绿的蒜,还有红得发亮的腊肠,五彩缤纷地将市井的热闹和过年的喜庆,一股脑揉进了春景里。
透过窗子可见有主妇在厨房择菜,案板上堆着过年要吃的白菜、萝卜,还有刚炸好的丸子,油锅滋滋响着,推开窗,一缕水仙花香飘进来,混着油烟香,把这寻常的时光捂得温热又踏实。巷口早已热闹起来,大爷们搬来几把凳子闲坐,手边放着泡好的热茶,脚边摊着刚写好的春联,红纸黑字,墨香淡淡。目光掠过墙根悄悄冒头的草芽,又落在不远处人家窗台的水仙上,大爷慢悠悠抿一口热茶,嘴里便念叨开了:“水仙开,年就到,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。”不仅仅是水仙开得正好,墙边的炮仗花也赶趟似的盛放,一串串橙红的花穗,像挂在枝头的小鞭炮,花穗随风轻晃时连带着墙根的草芽也跟着动,像街坊大妈晒在绳上的黄布条,又像过年时没点完的小炮仗,朴实又亮眼,为寻常巷陌添了几分鲜活喜气。
人与花相映,景与情相生,那些与花相伴的日常碎影,也因这一抹抹花开的芬芳,一下涌进脑海里:儿时院墙外的紫藤花,长着长着就会爬上院落的围墙,伴着外婆的叮咛声绽放。外婆在紫藤花架下择着菜,絮絮叨叨说着家长里短;生日当天,办公桌角摆着一束香水百合,粉白的花瓣裹着馥郁的香,是同事藏在花里的无声祝福;回家时楼下的玉兰开了,晚风一吹,花香满怀。不期而遇的芬芳,让寻常的日子多了几分暖意。就像住在巷子里的人们,赴一场新年,有人忙着张贴春联,有人忙着备办年货,有人忙着打包寄给远方亲友的包裹。花开,年味,人情,各有清欢,皆有盼头。
窗外烟花零星绽放,大红春联贴得端正,家人围坐在一起,聊着过去一年的奔波与收获,说说笑笑。厨房砂锅里的炖肉咕嘟作响,油锅滋滋泛起油花,烟火气顺着窗缝溢出,混着花香、墨香、糖香,漫过窗台,漫过巷口,漫过墙根的炮仗花,飘在风里。原来美好从不是突然到来的,它藏在花瓣里,藏在街坊的笑声里,藏在早点摊的豆浆香里,藏在市井的烟火气里,也藏在过年时,每一个用心准备的细节里,一点点,把岁月揉得温暖又明亮,把寻常的日子,过得有滋有味,过得热气腾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