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若溪声

我常以为,一座城镇的气质,往往藏在它醒来的第一个瞬间、或是日落时分的叹息里。
每当外地的朋友问我,如今的平和是何模样?我很少列举琯溪蜜柚的甘甜或奇兰茶的馥郁,也不单是描述那漫山遍野的葱茏,我会直接邀请他们来到县城走走看看,在清晨或者某个黄昏,带他们走进那个名为“阳明”的公园。阳明先生曾言“此心光明”。我从前只当是书斋里的警句,直到站在阳明公园的溪边才懂所谓“光明”,原是溪水般透亮的本心,它并非都市中被高楼割裂的盆景,而是城市向自然敞开的一扇轩窗,是钢筋水泥的森林里,长出的一片会呼吸的绿叶,眼前这公园便似一方水土对先贤哲思的具象回应。
每日清晨,我总被梦中那若有若无的絮语唤醒。那声音清澈、绵长,贴着耳膜渗入心底,是溪流特有的低吟,带着水汽的微凉,像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推开了梦的门扉。
踏入阳明公园,时间仿佛被调慢了发条。最先迎接我的是那条环绕小镇的溪流。晨光漫过溪面时,水便醒了。此时的县城尚在薄雾中,四周的空气湿润而甘醇,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在啜饮一杯刚泡开的奇兰茶,满口都是兰的清香。
就在这一泓碧水之上,我遇见了两位特殊的“居民”。那是一对“河乌”,溪流里常见却十分神秘的一种水鸟。它们的身形小巧敦实,羽毛呈现出一种深邃而温润的巧克力褐色,在颈侧还点缀着一圈醒目的白色领环,像是穿着一件精致的礼服。在这清冷的晨光中,它们显得格外醒目,又格外和谐。
我远远驻足观望,只见这对河乌在清澈的河水里悠然自得地漫游,时而潜入水中,只留下一圈圈荡漾开来的涟漪,时而又倏地一下从另一处探出头来,抖落满身的晶莹水珠,那得意洋洋的神态,仿佛是完成了一场精彩的表演。水波将它们的倒影揉碎又拼合。岸堤的绿草、垂柳、还有那湛蓝的天空,一同被倒映在这面天然的镜子中,随着波纹轻轻晃动,构成了一幅绝美流动的水彩画。
须知河乌可是水质检验师,也是这片水域的精灵。它们选择在此栖息,便是对这方生态最无声也最有力的肯定。看着它们惬意自在的模样,我忽然觉得,这便是当人类退后一步,给自然留出空间时,生命本该有的舒展姿态。
“妈妈,你看!那只鸟会潜水!”一声稚嫩的惊呼忽然在身边响起,打破了我的寂静,转头才发现原来是一个年轻的母亲带着她的孩子,不知何时也加入了欣赏。此时我却并不觉得被打扰,反而为这幅静谧的画面注入了一股鲜活的生命力,而让我莫名动容。
我继续沿着步道缓缓而行,发现晨练的人群已经渐渐多了起来: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气定神闲地打着太极拳,一招一式,如行云流水,仿佛与这山、这水、这空气融为一体。也有精神矍铄的大叔、大姨,伴着激昂的音乐在空地上舞剑,银光闪闪的剑锋划破晨雾,英姿飒爽,一个在蓝楹花树下练口琴的陌生女士,忽然对我嫣然一笑,此时的阳光更加灿烂了。
我每天总是步履匆匆,常常忘了为什么出发。而在这里,在阳明公园的晨光中,我看到了一种“慢”的节奏。这种“慢”,不是懒散,而是一种对生活的珍视,是一种在运动中寻找内心平静的修行。
阳光终于穿透了最后一层薄雾,金色的光束倾泻而下,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,洒在绿意盎然的树叶上,也洒在每一个行人的肩头。那光线并不刺眼,而是温润的,像极了这个小镇的性格。
如果说清晨的阳明公园是清新的序曲,那么黄昏时分的县城,则是一首舒缓而深情的咏叹调。
当夕阳开始西斜,金色的余晖泼洒在花山溪上,整条河流瞬间变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绸缎。白日里那清澈见底的溪水,此刻在逆光中泛着温润的光芒,波光粼粼,像是有无数细碎的金子在跳跃。想必是玩累了,河乌不知何时已归巢歇息,水面重归平静,只倒映着对岸的楼群和天边那轮逐渐膨胀的火球。
县城的黄昏,是充满烟火气的。下班的人流如潮水般涌上街头,街道两旁的小吃摊升腾起白色的雾气,那是炒米粉、烧烤、五香卷和盐焗鸡的香味,混合着晚风,勾起人们最本能的食欲。路灯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晕与天边的晚霞交相辉映,为归家的人照亮了前路。
我特意登上了延寿山的最高处,俯瞰这暮色四合的全景。极目远眺,整个县城被群山温柔地环抱,错落的建筑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。山峦在夕照下呈现出黛青色,与近处城镇的万家灯火形成强烈的对比,一动一静,一暗一明,共同诠释着“人间烟火”的真谛。
此时的风,已褪去了白日的燥热,变得凉爽而干燥,带着植物特有的干爽气息。耳边传来的不再是晨练时的激昂音乐,而是归巢鸟儿的啁啾和人们归家途中轻松的交谈声。
在这一刻,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。白日里的忙碌与焦虑,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消融。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奔波,回到温暖的家中,围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的晚饭。这种平凡而踏实的幸福,便是“平和”二字最生动的注解。
夜色渐浓,华灯初上。县城在夜的怀抱中安然入睡,准备迎接下一个同样充满希望的黎明。而我的心,也随着这夜色,沉静下来,带着满满的暖意,归于平和。
县城小溪镇因溪得名,也因溪而兴。城中心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显示着现代城镇的繁荣与活力。然而,无论城市如何扩张,如何变迁,那条名为“花山溪”的支流始终蜿蜒穿过镇中心,滋养着两岸的土地,也串联起了过去与未来。
阳明公园就像是镶嵌在繁华之中的一颗翡翠。它没有围墙的禁锢,以一种开放的姿态拥抱着来往的每一个人。无论是归家的游子,还是晨起的上班族,或是悠闲的退休老人,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片刻安宁。我想起了王阳明先生的“心学”。他说:“心即理也。”“此心光明,亦复何言。”
在这个清晨与黄昏之间,置身于阳明公园,看着清澈的溪水,听着孩童的欢笑,感受着阳光与月色的温度,我似乎触摸到了那份“平和”。所谓的“平和”,不仅仅是地名,更是一种心境,一种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境界。
当我凝视“河乌”在水中自由穿梭时,心中的焦虑会被那份灵动所稀释;当我听到孩童天真无邪的笑声时,内心的浮躁会被那份纯真所抚平;当我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,感受到微风拂面时,身体的疲惫会被那份温柔所治愈。
河乌依旧在水中漫游,它们并不知道岸边发生了怎样的变化,也不需要知道。它们只知道,这里有清澈的水,有充足的食物,有安全的栖息地。这就足够了。而对于我们人类来说,这份“足够”,却是弥足珍贵的奢侈品。
“人在平和,心亦平和。”这句话,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,而是此刻我最真切的感受。生活或许充满了琐碎与挑战,但只要我们的心中有这样一片“阳明公园”,只要我们愿意放慢脚步,去听听风的声音,去看看云的变幻,去感受脚下土地的脉动,我们就拥有了抵御喧嚣的力量。
愿我们每个人,都能在自己的心中修篱种菊,都能拥有一份“此心光明”的平和与安宁。而这,大概就是我从那条清澈的小溪边,带走的最珍贵的礼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