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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小杂货铺

作者:⊙罗小雨  来源:柚都平和  编辑:张艳珍  日期:2026年01月19日

我的童年在一个偏远的村庄里度过。后来从长辈口中得知,为响应那个年代“上山下乡”的号召,我们全家与姥姥一家迁居至此。于是,我的世界就从那片土地开始生长,与草木、泥土和童年的玩伴紧紧相连。

我出生在“上山下乡”的岁月,有一个姐姐、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。父亲在县城工作,早出晚归,家庭的重担便沉沉地压在母亲一人肩上。她既要照料我们四个孩子,操持三餐、种菜喂猪,还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。一天下来,常常累得眉头紧锁,可每当推开家门,她总会先扬起笑容,把满身疲惫悄悄藏起,转身继续为我们张罗。那时,我们最盼着父亲傍晚归来。他一到家,就会带回县城里的新鲜事,还有屋子里难得漾开的、轻快的笑声——那是一天中最明亮的时刻。

在计划经济的年代,农村家庭能吃上国家供应粮,是件体面的事。父亲有固定工资,我们家虽不富裕,但在乡人眼中已是“好过的人家”。这让我在小伙伴间,也隐约生出一点微妙的优越感。他们愿意同我聊天、陪我玩耍,我的童年便在这懵懂的自得与纯粹的欢乐间,静静流淌。

直到我上小学,我们举家迁往镇上,吃上了商品粮。母亲终于不必再下田挣工分。闲不住的她,与在城里工作的舅舅商量后,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:将自家客厅腾出半边,开一间小杂货铺。

那正是时代悄然转向的年月,许多供销社的代销点开始由个人承包。母亲的小店,应时而生。店铺虽小,货物却尽可能齐全:油盐酱醋、针头线脑、农具零件、孩童的零嘴玩具……几乎涵盖日常所需。母亲用心经营,很快便赢得了大伙的信赖。

她既是掌柜,也是唯一的伙计。缺货时,她就骑上那辆老式“永久”牌自行车,往返几公里进货。我总记得她回来时的模样:汗水浸湿鬓发,脸颊通红。她往往顾不上多歇,匆匆喝口水,便马上将新进的货物分门别类,在货架上摆得整整齐齐,明码标价,一目了然。“他婶,下回帮我捎块肥皂。”“嫂子,留包红糖。”母亲总是笑着应下,细心备好,等他们收工顺路取走。小小的铺子,渐渐成了周边的驿站。母亲常泡一大壶粗茶,招呼往来的人歇脚、喝水、拉几句家常。在这方寸之间,她不仅经营着生意,更经营着与这片土地绵长的人情。

当地人以种植蜜柚和蔬菜为生,收入微薄且不固定。遇上婚丧嫁娶、孩子急病等大事,手头拮据的人家,往往会忐忑地来到我家小店。他们嗫嚅着说明难处,母亲总是安静听完,不多打听,只说:“谁没个难的时候。”然后转身进屋,不多时便拿出一些钱来,递过去,还不忘安慰两句:“先紧着用,不着急。”她省吃俭用攒下的,与其说是本钱,不如说是一份随时准备分享的安心。在无数个紧急关头,她那间小小的杂货铺,成了大伙最先想到的、最朴素的“银行”。

母亲没读过太多书,讲不出深刻的大道理。她的一生,就像经营那间铺子一样,奉行着最朴素的准则:勤劳肯做,待人真心,把本分事做到极致,便是安身立命的意义。

杂货铺历经多年风雨,不仅贴补了家用,更在无形中织起一张温情的网,托住了许多摇摇欲坠的时光。它仿佛也是母亲人生的缩影——在有限的舞台上,凭着无限的耐心与诚意,活出了属于自己的宽阔与丰盛。

如今回想,母亲的笑容、她被汗水浸透的衣衫、递出钱时那无需言语的信任,还有店铺里终年萦绕的、混杂着酱醋与糖果的气味……所有这些具体而微的片段,共同构成了她平凡却坚韧的一生。她不是传奇,却用最踏实的方式,在我们心底刻下了关于善良与担当的最初印记。

那间小杂货铺早已不在,但母亲在那段岁月里点亮的光,至今温暖着我们的记忆。她的故事让我懂得:生命的价值,从不取决于舞台的大小,而在于你是否全心投入,并在自己那一方小小的土壤里,种下足以滋养他人的绿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