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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壁楼往事

作者:⊙卢伊凡  来源:柚都平和  编辑:张艳珍  日期:2026年01月12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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沿着小溪往霞寨的国道G355,到群英村西奎,左手边的稻田间,一条约三米宽的土路路口,伫立着一块灰白色大石头。进了土路往前,不多远,便是一座黄色墙体、戴黑色瓦片帽的大楼。这圆形的土楼大得令人称奇,墙壁又尤其厚,据说能摆下一张八仙桌,人们称它为“大壁楼”,三层楼高,住满了周氏族人。后来顶楼漏雨没及时修缮,一间压着一间塌了,到我有记忆时,大壁楼只剩下几个台阶、一座土地庙、一口水井。

那年,我到福州朋友的新家做客时,无意中发现她的原木储物柜顶部镶着一块带花纹的玻璃。那图案我十分熟悉:四瓣,花蕊凸起,每朵都布满磨砂状的点点,阳光穿过时光线是如何变得朦胧柔和,手指摩挲玻璃时那些点是如何在指腹一阵又一阵地跳跃,我无比清楚。朋友说这是海棠花纹,无论在家装还是奶茶蛋糕店布置,这种样式都很受欢迎。

朋友家的海棠花纹玻璃让我想起外婆,想起大壁楼。我小时候没有见过海棠花,但认得外婆家县城套房的窗户上头镶嵌的是海棠花纹玻璃,每天午后,我常躺在窗下的藤椅上,看金色的阳光里,玻璃化作一片茫茫的白色的海,我把头往左移,光便往右走,光走到哪里,海就翻涌出灿烂的花,叮铃当啷地响啊笑啊。到寒暑假的时候,这些光又随着外婆回到大壁楼。

大壁楼是外婆的家,也是她六个儿女生长的地方,她在楼里生活了大半辈子,后来只剩大舅一家住在原址重建的房屋里。新建成的屋子在原先的楼外,大概十来户连成一排,一共四排,每户人家对面都另盖了一层猪圈,除了养猪,也养鸡鸭鹅。我至今记得小时候每次回大舅家,进屋前要把木栅门关好,偶有几次门没关紧,跑进几只鸡鸭,我们一边“去去”叫着,一边挥手将它们赶出去,但无论赶得多及时,红砖地上也会留下几滩排泄物,至于门外,屋子和猪圈之间的过道,更是惨不忍睹,我回回走路,都要提十二分精神,眼睛扫视出脏污,小心翼翼把脚放在干净点的地面,走出七扭八拐的姿势。这些鸡鸭还有一处可恶。大舅家的猪圈旁种了棵芭乐树,结鸡蛋大小黄软香甜的果子,那种果香是肆意的惊人的,还没吃,甜味已经由香气送到唇舌间了。我四五岁时,爱站在石门槛上望那棵芭乐树,树下常有大花公鸡炸开脖羽打架,吓得我哭了几回,母亲怕我吃太多芭乐不消化,说公鸡守着树呢,摘不到,我因此特别恨那几只公鸡,又怕又恨。二表哥看我哭,跑出门去把大花公鸡踢开,于是他在我心里,成了像将军一样的勇者存在。等逢年过节杀了鸡,表姐拿鸡尾巴毛做了毽子,到屋前和人玩,我一来不会踢,二来怕踩到鸡屎,就坐在门旁的石条上看。毽子在表姐灵活的脚上嗒、嗒开花,花瓣细长地向外弯曲,油亮发光。毽子一年一年地换,我们也一点一点长大。

表哥表姐们长得比我快些。寒暑假我随外婆回大壁楼住,我的哥哥姐姐一定比上个假期高几厘米。他们很喜欢我,给予我的关爱是纯洁无瑕的,完全出于一个孩子对另一个更小些的孩子的喜爱和关心。大壁楼没有超市,仅有的小卖部也只是某个邻居家里摆一个老旧的木柜子,柜子上放各种包装黏腻、生产日期不知何时的饮料零食,品种少得可怜,我们想吃干脆面时,就到那户人家买一包一块钱的泡面,开封前先两手咔滋咔滋地把面揉碎,再将粉包倒进袋子里,捏住袋口用力晃动,调味料晃得越匀越好,两三个人分着吃,吃完嘴唇上的咸味和手指尖的香味要几个小时才消失。不管白天还是晚上,我和左邻右舍的小孩们在空地上或某人家里疯玩,不出半个钟头,二表哥一定寻来,看看我是否被人欺负、是否到井边和溪边等危险的地方、是否偷吃了“干脆面”。他并不反对我吃零食,只是怕我吃多了上火,叮嘱我要喝水。傍晚吃了饭,表哥和几个大点的孩子到收割后的旱田里踢球,我记得那时的云霞红彤彤的,整个大壁楼都像在烧得发亮的炉子里,牛入了栏,人下了山,鸡鸭也慢悠悠地走回各家,我还没读过“月寒日暖来煎人寿”,不懂那么多的辛酸苦涩,只是吵着要去看球,又因表哥从不肯带我去而坐在门槛上生气。“球会踢到你的。”他说。若是下了雨,霞光就公平了,不偏照在大孩子的足球上,许多蜻蜓披着被雨洗过的夕光,绕着小水坑飞来荡去,表哥表姐和其他力气大些的孩子拿了细竹枝扎成的大扫帚去扑蜻蜓,那些飞在半空中花似的昆虫,花瓣透明、花蕊或红或绿,从风里被扫帚压下来,系在棉线上,开在我手里。我往往玩一会儿,把那布满纹路、粗糙坚韧的翅膀揪下一两片,又觉得于心不安,央求表姐解开绳子,放它们去了,后来我渐渐不爱玩蜻蜓了,表哥说,这么一番折腾,它们活不过一周。到了晚上,星星出来了,萤火虫也出来了,孩子们仰头倒着走,看到密密麻麻的星子,瞪着眼睛使劲望,那繁密的点点银光从双眼落进数十年长的岁月里,至今想来还璀璨生辉。星星是捉不到的,我们去抓萤火虫,一只两只闪着黄绿色的光,我稀罕极了,把它们放在扎了孔的矿泉水瓶里,幻想着攒几天做一个萤火虫灯笼,谁知第二日这些棕色的小虫子一动也不动了,我伤心得大哭一场,于是也不肯玩萤火虫了。国庆再回大壁楼,表哥用柚子皮给我做了个小灯笼,里头放上蜡烛,夜里点着,仿佛提了一朵淡黄色的、将开未开的花苞儿,这种“花灯”娇嫩,一般我小心翼翼地带出去逛一圈,回来时要么棉线被坠着划穿了柚皮,要么插蜡烛的底部烂成一个大孔。外婆并不赞成拿果皮做玩具,她的果皮有更大的用处,像橘子和橙子的皮,洗干净了晒几天,晒到卷成波浪形状,可以泡水、煮汤、炖肉……在大壁楼时,她把橘皮晒在楼顶花盆边,在县城时,橘皮又让她拿到了海棠花纹玻璃窗的窗台上,我也又睡到午后被阳光烤得白茫茫的海里了。

时间过得真快,一眨眼二十多年过去了,大表哥从隔三岔五挨打的调皮小孩,变成三个孩子的爸爸,二表哥白里带灰的头发和外婆当年的发色相似,表姐在柴米油盐里浸出少女不曾有的疲惫,我小时候总觉得自己怎么长也长不过他们,现在倒是惊觉无论高矮老幼,在这世上遭受的风雨却是差不多的。人其实一直在长,长到枝干撑不住、脆裂了,便落回尘土去。时间流逝带来的遗忘是死木的腐化过程,有的人快些、有的人慢些。外婆在我们的记忆里慢慢被浅灰色的絮状物包围,变得模糊,长春花和芦荟的味道也淡得似有若无,我从玻璃窗子往里瞧,大壁楼那棵芭乐树换成几年前新种的桂花,一粒粒花无声地落,树下一只大公鸡正在打盹。

原来的大壁楼倒了,从国道G355通往大壁楼的土路修成水泥路,国道边的稻田种了果树、盖了洋房,那块大灰石头越发不起眼了,但土地庙还在。人们依旧把这地方称作大壁楼,不仔细详解,很难知晓一个像大壁楼这样一个地名的背后,竟沉淀着多少周氏族人的记忆。世上还有多少这样的大壁楼湮没在时间的长河中,或许只有风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