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单的红树

矿泉水瓶立在窗台上,透明得近乎不存在。瓶身微微泛着海盐的白雾,像是晨间漳江口的那层薄霭。瓶中的水是特意调配的盐水,与那片潮间带的浓度相仿。一粒红树籽正在这里发芽——或者说,曾经是一粒籽,现在已是几片嫩叶舒展的小生命了。
孙子叫它“小红”。四个月前,他从漳江口红树林自然保护区带回这粒胚轴——那纺锤形的深绿色小棒,像一枚微缩的橄榄。导游说,红树是胎生植物,这胚轴其实已是成熟的幼苗,离开母树便能独立生长。孙子郑重地将它插入盐水瓶中,每日记录它的变化。两个星期后,“小红”萌发了两片嫩芽,孙子兴奋得手舞足蹈,又过几天,长出白色的根须,如今,“小红”的顶端绽出六片叶子,油亮亮地反射着窗外的光。
这油亮的绿使我莫名想起十几年前在漳江口看到的景象:一条廊桥从路口一直伸向海面,两边是清一色的红树林,一人多高,整整齐齐,郁郁葱葱,绿油油的仿佛有人为漳江口披上一条巨大的绿毯,一眼望不到边。仔细一看,无数的柱根立在滩涂上,枝条上又长出许多气根扎进淤泥里,它们手挽着手,肩并着肩,挨挨挤挤的,枝条上垂着纺锤形的长约一二十厘米的深绿色的种子,这就是红树胚轴。有的插入淤泥,退潮时,它们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微型军队。而涨潮时分,它们随波起伏,彼此摩挲,发出沙沙的密语。那时整个林子都在呼吸,一种潮湿而集体的呼吸。
“小红”的呼吸是寂静的。它在盐水瓶中自成天地,水中的盐分刚好浮起胚轴。但这里没有潮汐,没有那些定期来访的海水,没有随潮水带来的营养,也没有退潮时根部短暂的喘息。它的孤独是彻底而绝对的。而“小红”的根须在瓶水中纤弱地漂浮着,寻找着并不存在的邻居。
我查阅资料,知道红树林是世界上最团结的植物群落之一。它们的根系盘结交错,在地下传递养分,互相支撑以抵御风浪。被称为“海岸卫士”,它能防风消浪,抵御来自大海的狂风巨浪甚至海啸的冲击。它发达的根系能有效拦截泥沙,促进淤泥沉积,从而稳定滩涂防止海岸线后退。它能保护生物多样性,各种蛙、蟹、贝和滩涂鱼都喜欢在这里生长。它还是各种迁徙鸟类的驿站,几百种鸟类在红树林里觅食。它还是海洋绿肺,让江河流入大海的水在这里得到过滤和净化,成片红树林的光合作用对减少温室气体排放起着不可估量的作用,而红树林也被称为“蓝碳”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如今,这株红树,离开了自己的家园,自己的亲人,孤独地来到陌生的城市,已经当不了“海岸卫士”,也看不到群鸟在枝头停歇、头顶飞舞,鱼虾在脚下自由嬉戏的情景了。
深夜,我常站在窗前看它。城市灯光在瓶身上流转,“小红”的影子被拉长、扭曲,投在墙壁上,像一个寂寞的手势。我想起孙子的疑问:“爷爷,它会想家吗?”
会的,我想。每片新叶的舒展,都是对那片咸涩家园的无声呼唤。它的细胞里写着潮汐的节律,尽管身处恒定的盐水,尽管窗外只有汽车的声浪而非海涛。有时候,当风吹过瓶口时,它微微颤动的样子,就像在倾听远方的潮信。
最让我不安的是,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像它。退休后从老家来到这个小县城,住在儿子的高楼里。窗外没有土楼的身影,只有林立的高楼和整齐的行道树。我也是一株被移植的红树,在暖气的干燥空气里,怀念着潮湿的风。
今天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我轻轻将“小红”从瓶中取出,它的根须比我想象的发达,在瓶水中已自成系统。我把它移植到一个更大的玻璃缸中。又在旁边放一个小音箱,每天对着“小红”播放海浪的声音。
“小红”依旧孤独,但至少现在,它的孤独有了回响。
昨天,孙子在视频时兴奋地说:“爷爷,等放假了,我们带小红回家看看吧!去看看它原来的家。”
我看向窗台上的玻璃缸,“小红”的新叶在午后阳光中微微透明。潮声正从音箱中缓缓涌出,填满整个房间。
原来,一株红树的乡愁可以跨越盐水的距离,在陌生的窗台上长出新的根系。而我的乡愁,也在这呵护另一份乡愁的过程中,找到了安放的泥滩。
涨潮了。在这远离大海的房间里,两株落单的生命,正在学习如何在自己的盐水中,长出潮间带的节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