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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嬷的柚子

作者:⊙陈鸣莹  来源:柚都平和  编辑:张艳珍  日期:2026年01月12日

2024年的初冬,寒意来得猝不及防。我握着阿嬷家的钥匙,金属齿痕硌得掌心发疼。楼道里传来邻居铁锅爆炒的噼啪声,菜籽油爆香的辛烈裹着当归羊肉的醇香涌入鼻腔。墙面上的绿漆早已斑驳,露出底下泛黄的石灰层,孩童的涂鸦和随手张贴的水电费通知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。

推开绿漆刷就的木门,和记忆里的气息分毫不差,却独独缺了那句“囡仔来啦”的呼唤。菜橱的胡桃色漆剥落得更厉害了,柜门把手还缠着她去年年初新裹的布条。我屏住呼吸拉开,几片柚皮放在隔板上的角落,指尖触到那些干枯的褶皱时,恍惚又握住了阿嬷布满裂口的手。

记忆突然变得鲜活,蜂窝煤炉上架着铁锅,阿嬷翻炒着裹满淀粉的小鱼干,油星子溅在围裙上。三花母猫蜷在炉灶边打盹,尾巴偶尔扫过堆叠的煤球。

“阿姊,我来喽!”舅公带着一身山风闯了进来。他解放鞋上的红土在水泥地上蹭出几道印子,肩头灰绿色的编织袋沉甸甸地坠着,像驮着座小山,一开口就带着浓浓的平和腔:“阿姊,今年蜜柚结得旺,你看看!”阿嬷踮着脚去接,指尖戳了戳袋里圆滚滚的柚子:“阿弟啊,你嘛年纪大喽,下次莫再担这许多!”舅公抹了把汗,古铜色的脸笑出几道褶子:“阿姊莫讲这见外话,拢嘛自家树上结的,随便吃。”

阿嬷和舅公就着铁观音的醇香在唠家常,我蹲在菜橱前,将舅公送来的编织袋兜底倒提,圆滚滚的柚子骨碌碌滚出来,舅公爽朗的笑声从背后传来:“囡仔嘴馋啦?舅公给你剥一个尝尝?”

阿嬷搁下茶杯起身,“我来我来!”她挑了一个柚子,捧在掌心拍了两下。接着用水果刀在柚子顶端切下一块圆盖,露出底下星星状的果脐。接着刀尖沿着柚子中部划五六道竖线,刀刃只消浅浅切入果皮,便露出里头白茸茸的果肉层。接着阿嬷把刀往菜板上一搁,手指从顶端戳入,指尖顺着果皮内侧慢慢推,掌心贴着柚子转圈圈。不一会儿,果皮与果肉分离,整个圆滚滚的果肉就被掏了出来。

剩下的柚子皮成了天然的帽子坯子。“来,低头。”她轻轻将果皮扣在我头上,新鲜的清香裹着果皮内侧的绒毛,凉丝丝蹭过额头。她退后两步眯眼笑:“咱小囡戴这帽子,比戏台上的花旦还俊!”阿嬷把掏出的果肉掰成瓣,码在搪瓷盘里,果肉透亮得像浸了蜜的琥珀,果粒在碗底轻轻颤动。第一瓣塞进我嘴里时,冰凉的甜混着淡淡的果酸在舌尖炸开。等我玩腻了柚子帽,阿嬷将皱巴巴的果皮拿到楼道矮墙晾晒,舅公捏着茶杯跟在后头絮叨:“对对对,把果皮晒干了,放衣柜,放菜橱,都好!”

2008年8月的尾巴,阿嬷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,正把剥好的蜜柚果肉往白色食品袋里装。“带内皮比较耐放”她用指甲抠着果肉边缘的白瓤,“吃的时候一撕就开,就跟刚剥的一样。”每袋装五瓣,整整齐齐码在帆布包的夹层里。她掐着钟点算着:“十四小时车程,这些应该够你路上吃。”

绿皮火车硬座上的人造革磨得发亮,我靠窗坐着,列车员推着铁皮车叫卖“啤酒饮料矿泉水”,混杂着铁轨的哐当声。我摸着袋子里块状的果肉,凉津津的触感透过塑料袋传来。可我终究没舍得撕开,就像没勇气直面越来越浓的陌生感,只能把袋子往怀里拢了拢,权当抱着阿嬷没说完的叮嘱。隔壁座的男孩突然哭闹起来,年轻的母亲轻声哄着:“宝宝乖,明天就到奶奶家了。”这句话像根细针扎进心尖,我的喉咙突然发紧,像被那些没撕干净的柚筋缠住了,连吞口水都带着涩。她算好的几袋果肉,最终原封不动地带进了大学。

宿舍六人间的铁架床泛着油漆味,我蹲在行李箱旁整理衣物,帆布包底的食品袋窸窣作响。下铺的小玉突然抬头:“什么味道?”她凑过来时,我正掀开袋口,柚子的清香猛地涌出来。“我们漳州本地的蜜柚”我递出一瓣果肉,“你吃看看。”

小玉咬下第一口时眼睛发亮:“从来没吃过这么水嫩的柚子!”果肉汁水顺着指缝滴在地上,“我们那儿柚子皮厚得像城墙,哪有这么好吃!”其他舍友闻声围过来,阿嬷特意留的内皮成了天然的“把手”,轻轻一撕就露出整瓣果肉,甜津津的汁水混着淡淡的果酸在舌尖炸开,惊得湖南妹子小林直咂嘴:“比我们家的蜜橘还嫩!”

我给阿嬷打电话时,她在那头笑出了声:“早知道多剥两袋,你自己都没吃上几块吧。”从此每年秋季开学,她的食品袋里总要多出几个小份包装。一推开宿舍门,舍友们就盯着我的帆布包笑:“又有蜜柚吃啦!”

工作后的深秋总带着股清冽,我拎着给阿嬷买的降压药爬上粮站宿舍的楼梯。阿嬷的菜橱还是老样子,柜门后永远藏着惊喜。她颤巍巍地掏出来:“给你留的树顶果,皮糙肉甜。”水果刀在柚蒂划圈时,她的手比从前抖得厉害,却仍记得把柚皮内侧的白瓤撕得干干净净:“你现在成天坐办公室看电脑,多吃点柚子退火。”电视机在播放歌仔戏,台上的演员甩着水袖,唱腔像浸了蜜柚汁般婉转。阿嬷跟着哼了两句,她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,却还像二十年前那样,把剥好的果肉往我手里塞。

暮色漫进窗户时,我该返程了。我捧着阿嬷塞给我的柚子,她腿脚不太利索,还是坚持要送我。“快回去吧,风大。”我在楼下朝她挥手,她扶着矮墙,把身子探得更前,花白的头发在暮色里像朵晒干的柚子花。她挥了挥手,动作慢得像片即将凋零的柚叶,却迟迟不肯转身。走到路口,我忍不住回头,阿嬷还站在原地,晾衣绳上的衣物在旁边晃荡,她身影缩成了小小的一点。

楼道里的炒菜声突然停了,世界陷入短暂的寂静。我轻轻拾起一片柚皮,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。走出房门的那一刻,寒风扑面而来。可我知道,阿嬷留给我的那缕柚香,会永远萦绕在心头,温暖着我未来的每一个寒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