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首页>新闻中心>柚都平和>第621期>正文

扶 桑

作者:⊙林丽玙  来源:柚都平和  编辑:张艳珍  日期:2026年01月05日

校园里晨光初透,扶桑花又开了。我捧着课本走过长廊时,那抹朱红正从露水里抬起脸来,像是昨夜星辰褪色时遗落的火光。驻足细看,才真正看清了它的模样。它花瓣是饱满的朱红色,花蕊修长,花瓣薄如绡纱,脉络在阳光下依稀可辨,倒卵形的五片花瓣袅娜地舒展着,犹如一支舒展的喇叭。不远处的重瓣扶桑,则显得雍容华贵,更像沉睡中的微型牡丹。它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卷曲、交错,使整个花冠呈现出饱满圆润的球状或半球形,整体看起来更为饱满、圆润,花瓣层叠的雏形依稀可辨,仿佛里面包裹着无数个秘密的约定。阳光透过疏疏落落的枝叶,在花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微风过处,那红色的花便轻轻颤动,像是有了呼吸。

叫扶桑的原因除了它的叶子有一点像桑树、树枝相扶依倚;同时还因为它喜欢长在热带的地方,有着对太阳的向往,扶桑这个名字里藏着它的志向。它在植物学上的中文名叫朱槿,为锦葵科木槿属小灌木,李时针在《本草纲目》中记载:“扶桑产南方,乃木槿别种,其枝柯柔弱,叶深绿,微涩如桑,其花有红黄白三色,红者尤贵,呼为朱槿”。

其实名姓不过是身份的注脚,这花真正的魂魄在于它强大的生命力。扶桑原产地是在中国的南部,靠着强大的生命力成为了亚洲的马来西亚、非洲苏丹、太平洋岛国斐济的三国的国花。要知道一种花能够成为一个地方的代表,成为一个地方的精魂,它必先让根须深深扎进那片土壤,懂得那里的风、那里的雨,继而以绽放的姿态,融入日常的烟火,最终,在人们的凝望与叙说中,升华为一种共通的情感与精神的象征。朱槿的履历里藏着半部文明迁徙史,它从中国南部出发,在马来西亚的雨林里成为国花,在斐济的海风中缀于少女鬓角,在苏丹的烈日下染红沙丘。它并非娇客,不择沃土,甚至能在火山灰覆盖的土地上倔强地探出生命的颜色。这份强大的适应力,是它走向广阔天地的第一步。一株花要在他乡扎根,需先活成土地的血肉,恰如人需在岁月里把自己种成一座山。

扶桑的品种已经有3000多种,它的适应力和它的亲和力让它的家族异常庞大。它走进了庭院,点缀了街道,从一种观赏植物,悄然变为节庆的装饰、情感的信物。我们已经习惯了扶桑装点的绿化带,马路中间,道路两旁,粉尘和噪音丝毫不影响它的绽放,一年四季,春去秋来也影响不了它的盛开。

早读时分,我在缀满露珠的扶桑花旁,与老段长不期而遇。她正静静立于花前,目光温柔地拂过那些绯红的花瓣。那一刻,晨光穿过薄雾,为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,我从她身上仿佛看到扶桑的影子。我忽然觉得,她与这扶桑何其相似,都是那样静默地绽放,以自身的温度守护着这片园地。

她是我们学校少有的职称五级的化学老师,还有半年就要退休了,照理说是可以不安排课程的,更不需要参与早读。可她总是第一个推开年段办公室的窗,让清风与书声一同涌入;也总是最后一个熄灭那盏灯,将疲惫掩藏在夜色里。课堂上,她循循善诱,将抽象的化学符号化作生活的诗意;办公室内,她耐心倾听,用温柔的话语化解学生心头的迷茫;即便是校园里偶遇的瞬间,她也会停下脚步,轻轻整理某个学生歪斜的衣领。于她而言,这片校园不仅是工作的场所,更是需要用温情去浇灌的家。化学学考的日子近了,我知道,她肩头的担子又重了几分。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澈,步伐依旧从容。正如那扶桑花,无论风雨晴晦,总在晨光中如期盛开,用最质朴的坚守,诠释着什么是温柔而坚定的力量。

语文课上,有个叫小舟的学生轻声说:“老师,花瓣落地的声音,多像粉笔断在黑板上那声轻响。”后来他在作文里写道:“扶桑从不因今日的凋零而吝啬明日的绽放。它用朝开暮落的坚持,告诉我们何为‘温柔的坚守’。”谁说不是呢?在校园的小径旁,在归家的路途上,在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我们总能与那抹熟悉的红霞不期而遇。它的每一朵花都秉承着古老的节律,在晨光中舒展朱红色的裙袂,于晚风中悄然敛合,优雅地告别。当明天的太阳升起,新的花苞会立刻续写辉煌,如此周而复始,前赴后继,用无数短暂个体生命的迭起,铸就了整体花期近乎永恒的绵长。它一年四季朝开暮落,仿佛一位不知疲倦的时光舞者,以一年四季为舞台,上演着一场永不落幕的演出。这份不知疲倦的绽放,是它对光明最深沉的表白。

扶桑花朝开暮落,生命的力量并非体现在一次竭尽全力的爆发,而在于四季不绝的坚持。今日的花朵凋谢,明日的花苞已蓄势待发,用无数个短暂的生命瞬间,串联起一种近乎永恒的在场。这正如教师的工作,其伟大并非总是惊天动地,更在于日复一日的平凡和坚守。

黄昏时,我把跌落的扶桑花夹进教案本。某个瓣缘卷曲的,恰好盖住上次月考的分数栏。这花追太阳,我追光,而我们都在漫长的守望中,把根须扎进青春的土壤里。

远处传来铃声,又一届学生将要穿过花影离去。而扶桑不语,来年依旧捧出新的火焰,点亮少年们奔赴的山海。

402.jp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