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过芦溪带酒香
一个地方地名的诞生,往往与自然景观紧密相连。平和地处九龙江西溪上游的花山溪流域,境内溪流纵横,青山叠翠,柚海茶园相映成趣,这片土地以其最本真的模样孕育着四季风情。花山溪源头的霞寨镇高寨村,一座座红顶洋楼掩映在翠绿的柚海中,花开时节,洁白的柚花簇簇绽放,随风飘落的花瓣为山野增添无限诗意,远远望去,仿若西藏的“布达拉宫”。与之接壤的芦溪镇则延续着这份田园雅韵,溪水潺潺的梯田间,人们将农耕智慧与自然完美融合,造就了芦溪独特的地域风情。
走进芦溪,晒场上铺满青翠欲滴的大叶芥菜,老匠人正在翻晒青翠的大叶芥菜准备制成咸菜;连益村的雪茄烟田一番繁忙景象,烟农们正在田垄间忙碌穿梭;溪畔的红酒作坊里,老师傅正翻动发酵中的酒醅。芦溪三宝,每一道工序都凝结着匠人对传统的执着和守望。而芦溪红酒,则恰到好处地为生活增添一抹别样的色彩。在平和,说起酒,一定会提起芦溪红酒。明永乐年间(1403-1424年),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叶正寿开发芦溪时,由于当地山高水冷,天寒地冻,遂推广学习中原地区先进的酿酒技术,精选芦溪自产的优质粳米、糯米、白曲、红曲为原料,加工酿制具有特色的红酒,用于日常驱寒暖身健体和款待宾客。从此,芦溪酿制红酒技术代代相传。至20世纪90年代,叶正寿后裔叶大成把现代科技与传统工艺结合起来,创办平和县芦溪碧水岩红酒厂,开发红酒产品,并注册“绳武楼”牌商标。
芦溪镇蕉路村的福峙楼原本是一座闲置多年的土楼,毗邻绳武楼,如今已改造为“绳武楼观光酒坊”。土楼阴凉通风,尤其适合红酒的存放。院内的酒窖里存放着一缸缸红酒,游客可以为自己藏一壶陈年红酒。酒坊边上有一条石板桥跨溪而建,四季风年复一年地掠过山峦,将湿润的气息播撒在田间。走到蕉路村陈大伯家,木头瓦房里一坛坛罐装红酒用大红布盖头密封着,整齐有序地摆放在阴凉干燥处。陈老伯说,红酒酿制的主要原料是本地产的优质粳米、糯米,采用传统酿造工艺,通过蒸粳米饭,加白粬发酵蒸馏出白米酒,再用红粬,拌糯米饭发酵后,加入白米酒中浸泡一段时间,经过滤去掉余渣,全新温热至沸点,罐装瓷密封,即为成品红酒。我们去的时候恰好遇到大伯家刚温热出来的红酒,闻上一闻,顿时感觉一股浓郁发酵的糯米清香沁入心脾。陈大伯说,“早年间,每逢圩日,四里八乡的商贩、农人、手艺人等就会涌向集市,热闹非凡。卖酒的摊子前最是热闹,赶圩的汉子们总要先来一碗解乏,老熟客抿着嘴品评各家的手艺,新来的客人则被酒香勾得挪不动脚。”年近70岁的陈老伯坐在老屋门前的竹椅上,眯着眼望向远处的稻田,谈起芦溪镇昔日的繁荣很是自豪。他说,儿女们早就在城里扎了根,前些年接他去住过一阵子,可高楼大厦看得人头晕,汽车喇叭吵得夜里睡不着,到底还是回来了。老伴叶婆婆正在院里喂鸡,听见这话,笑着插嘴:“可不是,在城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哪像在镇上,出门走两步就能碰上老熟人。”她撒了把谷子,鸡群扑棱着翅膀围过来,啄得地上沙沙响。
美酒之所以传世,绝非只风味独绝,必有文化内涵在其中。其渊源或承天赐地灵,如杜康造酒、青梅煮酒、曲水流觞等佳话;或与名士雅事相系,如李白斗酒诗百篇、东坡把酒问青天之类;或为文脉传承之媒,或见证历史兴衰,不可胜数。宋人欧阳修早有点睛之笔:“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。”而酒之韵味,必与人文相生。世间美酒多如繁星,何以独此酒流芳而彼酒无闻?某情某境为何独钟此酒而非他物?盖因酒与人事相遇,亦如知音际会,最重“性情”二字。芦溪红酒,得灵山秀水滋养,温润中藏风骨,平和里见锋芒。这酒中沉淀的,不仅是蒸粳米饭的精华,更是闽南群山滋养的温润脾性。窖藏的光阴里,经陶养而成刚柔并济的滋味,正是红酒最温柔的锋芒。
从对岸望去,绳武楼就静静地伫立在小溪的另一头。据悉,绳武楼始建于清嘉庆年间(1798年至1820年),系芦溪叶氏第十八世太学士叶处侯营建,被誉为“美女楼”。楼名“绳武”二字典出《诗经·大雅》中的“绳其祖武”,意思是继承先祖的业绩。作为福建土楼系列单元式与通廊式相组合的古建民居土楼典范,整座楼都带着朴素淡雅的色调,有些沧桑,也有些荒芜,更多的却是静穆的味道。站在鹅卵石铺就的石板路上,抬头可见楼层里悬挂的那一盏盏红灯笼,跟石板桥上的灯笼一样,是喜庆是生机,更是传统的文化特色。楼里楼外,雕花的门窗古朴而不失典雅,日渐斑驳的墙面透着宁静和安逸。随处可见石雕、木雕、泥塑、壁画等,岁月镌刻下的痕迹就这样留了下来,尽管已褪去原有色泽,依然如此安详地走入人们的眼里,日复一日,有了厚重,有了渊源所在。楼里的老人们,坐在门槛上,喝酒品茶,可以且俗且雅,往来的游客,或驻足与他们共品一杯,或匆匆数语,他们是游客眼中的岁月,而游客又是老人们眼里的风景。人生的万千气象,都沉淀在那方寸之间的茶席酒盏里沉沉浮浮。他们生活简单、知足,看似清简如水,却在日复一日的沉淀中,酿出了红酒般醇厚的生命滋味。
镇上的人们,守着脚下的土地,酿着一坛坛飘香的红酒,其实就是期盼一份丰衣足食的简单愿望。镇上的媳妇们最懂这红酒的珍贵。谁家闺女坐月子,必用红酒炖鸡来调理身体;哪户添了丁,定要在地窖藏一瓮“芦溪红”。就连外乡人路过,喝上一碗也要啧啧称奇:“这酒里,怎么还喝得出泥土的芬芳?”这样的安逸小镇,最适合约上三五好友,在巷子深处的老店里煮一壶温热红酒,点一盘毛豆,一盘炒花生和一些卤料等,酒过三巡,话匣子便打开了,从年少往事聊到市井趣闻,笑声惊动了窗外打盹的小猫。夜风拂过,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歌仔戏。酒至微醺,随意漫步,看绳武楼的土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,转角遇上挑担卖咸菜的老伯,陶罐里的咸菜正合解酒。原来最珍贵的人间清欢,就藏在这些细碎的时光里,一壶暖酒,几碟小食,知己几许,以及月光下不期而遇的市井温情。
花山溪静静流淌,这条生生不息的母亲河,不仅滋养着平和肥沃的土地,更见证着这座城日新月异的发展变迁。这就是我们深爱的花山溪,我们从中捕捉着温暖的、美好的、蓬勃的、向上的发展脉动。她流淌的不仅是清澈的河水,更是一座城向美而生的精神血脉。发展可以有很多模样,但最美的永远是那些守住根脉、向阳生长的改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