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恼 雨

作者:罗龙海 来源:闽南日报 时间:2020-06-19
编辑:庄玮 点击数: 字号:

住在旧广播站集体宿舍的那阵子,害怕雨天。从宿舍到大街有一段七拐八拐百来米小巷,巷子很窄,顶多两米宽。沿巷子各家住户的屋顶都装有铝制圆筒朝向路面,大雨倾盆时,屋顶水龙勃发,地面水花喷溅,走路或骑车经过须得小心躲避。有时拐弯处突遇对面来车,须得刹车减速,转向避让,互相举高或压低雨伞,方能相安无事地擦伞而过。倘若对向来的是女同志,眼看她在两人交会的瞬间要刹车,下车,扶正车头,再扶正歪向一边的伞,再抬头相望。有互相认识的,止于一笑,若不相识,也是止于一笑。这笑不是真笑,是尴尬。而我们男同志大抵仗着身高脚长,脚尖踮一下路面,车子就能保持平衡。一手打伞一手把车,在城市大街上习以为常。但在宽不足两米的小巷则要小心翼翼。响铃与慢速,成为巷子里交通安全的两个法宝。走过这条小巷,心里有时会想起戴望舒诗歌《雨巷》“悠长悠长的”的美感,可现实摆在面前的却是“冷漠,凄清,又惆怅”。过小巷,要躲天上雨,躲屋顶水龙,躲拐弯来车,不胜其烦,于是雨天能不出行就不出行。

但是碰上雨天连绵,老在宿舍闷着也不是办法。宿舍只有两层,二楼屋顶水泥预制板会漏雨,一下雨我就提心吊胆。邻居有淘气小孩爱在屋顶玩耍,打篮球,有时吃完冰棒会故意拿小木棍撬开预制板缝隙间的沥青。每每预感天气要变,我都得先到楼顶查看预制板之间的缝隙是否被挖出新的小孔,回到宿舍还不放心,就要预备脸盆,放在床中间,那是最常漏雨的位置。那时候我对幸福的要求很低,每逢夏季大雨滂沱的午夜,只要抬眼看见天花板不漏雨,我就觉得很幸福。但是,夏天风大,前窗后窗都能渗入雨水,久之,窗台周边石灰墙壁霉变,黑不溜秋,住在里面,整日要与两只巨大的“黑眼眶”对视。楼下更惨,周边排水不畅,雨水蓄积成湖,落叶、塑料袋、卫生巾等等如死鱼漂荡着。为此,除了下乡采访,平日里我尽量待在新落成不久的广电大楼。那时,广电大楼是县里首座带电梯的高楼。我在五楼办公室里坦然看着窗外的雨,有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英雄气概,一直到了睡觉时间才无奈地回到宿舍。

雨天外出除了带雨伞,还可穿雨衣。但雨衣令人更难受。雨一淋,雨衣紧巴巴地粘住你,整个身子被胶布胶住似的紧绷。雨衣不同于风衣。穿风衣的一进门就脱下,挂在衣架上,风神潇洒,气派。雨衣脱下不好找悬挂的地方,而且进门时脱下过一会儿再出门时又还得穿上,又湿又凉的感觉犹如蟒蛇贴身。

雨伞雨衣还有雨鞋,雨天给人类世界造成的一系列麻烦,人们从头到脚逐一予以应对,创造出相应的抵御工具,逐渐造就了一种套子里的人。恼雨而雨无处不在,看似远在天边,转眼间就可能落到你的头上。而有时,雨云看似集结在你的头上,但是雨点却迟迟不肯掉落下来,让你赤土生烟、望眼欲穿。有时你刚要出门办事,大雨突然哗啦啦泼了下来。人们为了生活被逼着风雨无阻,向不可违逆的大自然展示“栉风沐雨”的豪迈,虽然我也很愿意相信什么“雨后见彩虹”的励志鸡汤,但我从心里认为那根本就是一种无奈——非要迎着风淋过雨才能见彩虹吗?

下雨造成的影响和不便根据不同的行业而有区别,靠天吃饭的农民首当其冲。小时候的记忆中,只要天一下雨,父母亲和叔伯们就得在家吃闲饭——焖咸菜饭吃。大人们一闲下来,牛也就跟着赋闲,假如雨天刚好是周末,我们小孩子就常常被吩咐牵牛去田埂上吃草。公家的水稻田田埂很宽,牛庞大的身躯也能行走其上——后来分田到户之后,各家各户为了多插一行秧苗,宽宽的田埂生生被切成一条细线,牛再也上不了田埂了。有的田埂窄细到甚至连壮实一点的人走过都会垮塌,像我这样从小走惯了田埂的人都觉得不适应。碰上雨天,我头戴斗笠,上身裹一块塑料薄膜。薄膜在脖子前打一个结再戴上斗笠,全副武装的样子。碰上雨大风狂,则一只手夹紧薄膜布垂下的两角,另一只手牵着牛绳,双眼盯住牛,提防牛的大嘴巴凑向田里的禾苗。人在田埂上是倒退走的。若是披着簑衣,粽毛扎着脊背,如芒刺在背,很不自在,为了减轻芒刺的感觉,我要尽量缩身挺直腰杆,尽量不转身弯腰什么的。那时颇为敬佩牛,它皮厚体壮,从来不惧风雨。因为雨,我的山野生活记忆中有了一段与牛近距离接触的风景。不止那时,即使时至今日我也在想,人类何时才能像水牛那样,练就在暴雨中也能悠闲吃草的本领。